甲骨名家
 
甲骨先贤研究系列
 


陈鸿祥:往事悠悠话雪堂——罗振玉遗事片断
 

往事悠悠话雪

——罗振玉遗事片断

 

 陈鸿祥

 

  罗振玉(1866—1940),字叔蕴,以雪堂之号著称于学界。享誉中外的“甲骨四堂”,罗氏名居榜首,“导夫先路”;新版《辞海》给予罗氏的学术定位,则是“中国金石学家”——这“金石学”显然是广义的,内含青铜甲骨,流沙坠简,敦煌经卷,等等。所以,近人综览罗氏一生学术业绩,赞之为“藏书盈库,著书满家”;“传古之功,居当代第一”(张舜徽《罗振玉学术论著集总序》)。我认为,这是并不过分的。

 

永丰乡人,淮安乡音

 

    不过,也不必讳言,在当今高调倡导的“国学热”中,若问:学界对于很早就被誉为“国学大师”的罗振玉其人其事,究竟知之多少?可以这样说,纵有所知,亦“不多也”。

当然,知人论世,首先不可不问:罗振玉究为何方人士?罗氏晚年撰《集蓼编》,自述身世,开门见山道:

    予家自先曾祖由上虞侨寄淮安,至予凡四叶。同治丙寅(按,1866年)六月廿八日子时,生于淮安南门更楼东寓居。

  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记忆。淮安位于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与滚滚东流的淮河交汇处,自古就有“淮水东南第一州”之称。据记载,雄峙于淮水之侧的淮安城,周长十一里,城高三十尺,东南西北各有门,且门各有楼,“新旧城楼绕夹城”,可以想见当年包括“南门更楼”在内的城门构筑之坚固宏伟,只是世变沧桑,原有的城垣早已毁坏;而在旧城改造中被重点保护修缮的镇淮楼,则成了淮安古城旧貌换新颜的标志,更见证了新中国建立以后根治淮河水患的壮举。

   罗振玉生于斯,长于斯,真可说是推窗面城墙,举首见更楼,他所记“南门更楼东寓居”,即今淮安区罗家巷罗振玉故居,罗氏且将他在淮安所编第一部文集命名为《面城精舍杂文》;而他那部被近人谓之“笔洁味永”的金石学专著《俑庐日札》,虽撰于京师学部做官之时(1908年),犹多涉笔居淮往事,例如:记述“淮安府城,筑于南宋,故宋专(砖)甚多”,并写《淮安宋专》一则,迻录如下:

      淮安宋专,多在城趾及府学,镇淮楼与漕督署亦有之。近城人家,犁地亦往往得之。黄氏所藏诸专,后归亡友山阳邱于蕃直刺(崧生),又增益之。予载入《再续访碑录》者,大抵其所藏也。君尝与予及君伯斧相约续《金石萃编》,积稿数寸,乃以薄官僚倒,中岁以没,其藏专今又不可知矣。书之令人腹痛。

    对镇淮楼、漕督署(即总督漕运部院)、淮安府学,以至淮城遗址之忆念,对早年在淮安交结,并协同其在沪创办农学社及东文学社之邱崧生(于蕃)、蒋黼(伯斧)二位亡友之痛切缅怀,具现于笔端;而早年(1892年)作为《淮阴金石仅存录》附刊之《楚州城砖录》,则是罗氏于弱冠之年,“周巡城垣,遇文字新异者,携褚墨就壁上拓之,朔风炎日之不畏”辛勤蒐访所得(重刊《楚州城砖录跋》),于淮安乡土文物之珍存传世,厥功至钜。

   但是,罗氏生前所刊著述,咸署“上虞罗振玉”,并撰家谱寻根追宗,称:“吾宗自南宋时有曰元(善)者始由慈溪迁居上虞三都之永丰乡,是为迁上虞之始。”(《上虞罗氏枝分谱》)是故,他自号“永丰乡人”,而以淮安为“侨寓”或“寄籍”之地;1980年,其长孙罗继祖为之撰年谱,书名就叫《永丰乡人行年录》(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)。应当指出的是,罗氏虽未入淮安籍,却在淮安城内历经三十寒暑,度过了最可宝贵的青年时代,奠下了一生学问的始基。溥仪《我的前半生》说他出生于“旧式书商家庭”,固属不知罗氏家世的“向壁之谈”;又称他“觐见”时“一口绍兴官话”,则纯系由罗氏“原籍上虞”而衍生之“想当然耳”!实则青年迁居淮安的刘鹗,在《老残游记》里尚且有着“颇具淮安方言特色”的辞例;自幼饮淮河水,于淮安语境中成长的罗振玉,纵然“鬓毛斑”而乡音不改;曾于罗氏晚年追随其左右的知情者说,“一听即知为淮安口音”,乃是实情。他怎会去说隔了四代人的“绍兴官话”?笔者生也晚,于上世纪80年代,曾与寓居南京山西路人和街的罗氏侄女(罗振常季女)罗守巽老人时相往还。盖老人年届8旬(辛亥东渡离淮安时尚不足十岁),犹操一口淮安乡语,可佐证。

 

“三字对”里有学问,始作俑者罗氏欤

 

    罗振玉自述,他四岁(1869年,虚龄,下同)随长姊认字,至冬识字千馀;五岁入塾读《诗经》,六岁读《四书》,七岁读《尚书》……

    他就读的私塾办在自家院子里,俗谓家塾。祖母方老太太,出身桐城方家,家规至严,并亲自督责诸孙学业,要求晨入课堂,“暮始归寝”,不得任意旷课,不许外出游冶,不为非礼之事,不出非礼之言;这样的封闭式教育,一旦走出家门步入闹市,难免“少见多怪”了。例如,《永丰乡人行年录》记有八岁(1873年),端午节,李师偶携乡人入市,乍见工人锻铁,怪问:“赤者何物?”这是说,塾师李老先生带着年方八岁的罗振玉,随同父亲、叔父上街,路过一家铁铺,见工人举锤锻打烧得通红的铁块,惊问:这是干啥?李老师告诉他,这叫打铁,于是他信口吟出了三个字:“铁打铁”。叔父闻声笑他“呆”,并以此三字为题,命他对对子。兹将罗氏晚年所记打铁铺前应对情状,照录如下:

       过铁工肆,叔父忽谓予曰:“汝能作偶语乎?”时,师尚未授予四声,然闻师授先兄,故亦知之,乃对曰:“稍知之。”

       师亟曰:“我未授彼也。”

       叔父曰:“彼既自谓能矣,”乃出“铁打铁”三字命对。

少选,予应曰:“柯伐柯。”

       叔父曰:“此非汝所能,必汝兄为之。能再对乎?”

       予复对以“人治人”。

       师益惊喜,曰:“吾往昔但期其为学者,今观其吐属不凡,异日必能成大事业。”顾先府君曰:“此子善视之,必亢汝宗。”(录自《欹枕录·李岷江师》)

    李老先生名导源,字岷江,山阳(淮安旧称)河下人,是位取得了拔贡资格的老秀才,早年曾教罗振玉父亲、叔父读书,故为罗家两代人的塾师,此时已年近七旬。他闻“人治人”之对而赞叹“异日必能成大事业”,是因为罗氏此时虽为“童言”,却非“戏说”;盖其所对,乃文有所本,言有所出,即《中庸》阐发的为人之道,原文如下:

       子曰:“道不远人,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。”《诗》云:“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”执柯伐柯,睨而视之,犹以为远。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

       对于这席话,朱熹注以“执柯伐柯”出《诗经·幽风·伐柯》之篇,并特就“君子之治人”,予以诠释:

若以人治人,则所以为人之道,各在当人之身,初无彼此之别。故君子之治人也,即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其人能改,即止不治。(《中庸章句》第十三章)

    当然,罗振玉绝非“生而知之”的“神童”,而是屡以“困而学之”自况,在当时也不可能说出朱老夫子所谓“即止不治”的儒家“忠恕”之类大道理;只是,由“铁打铁”而“柯伐柯”、“人治人”的三字对中,确乎表现了他以七八岁髫龄而熟读经书、才思敏捷,故思维超卓、应对如流;因此三字对而特嘱罗父尧钦公(树勋)善待此子、加意培养的塾师李老先生,当然更不会想到:事隔一个甲子之后(1932年),曾与王国维同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(教授)的陈寅恪,为清华大学文科招生拟了个国文试题曰:“孙行者”;标准答案:“祖冲之”,盖以祖孙为对。这个迥出常规、颇显另类的“对对子”考题,至今仍是广为传颂的学界佳话;而后来成为著名语音学韵学家的周祖谟,乃在试卷上对以“胡适之”,并为出题者陈氏大加赞赏,则又成佳话中之美谈。

    看来,“三字对”中有真学问;始作俑者,其殆罗氏欤?值得一提的是,罗氏早年撰《存拙斋札疏》,曾取《北梦锁言》载“王建微时好行小窃,时号‘贼王八’”;与宋人小说载“韩世忠少贫无行,人呼‘泼韩五’”为对,赞之曰:“贼王八、泼韩五,天然佳对”,这又显现罗氏虽少寅恪老人那样的“雅人深致”风采,却亦不乏嗜偶语、做对子之雅兴耳。

 

少作问世惊学界,敢对“创见”说“不”字

 

    史称:“终、贾扬声,亦在弱冠。”说的是汉代终军、贾谊,皆十八岁扬名。罗振玉自称“夙嗜金石之学”,“年甫十九”(1884年,按实龄十八岁),写成了他平生第一部专著《读碑小笺》;次年(1885年),复将其“循览碑版”、“必疏之札”的笔记数十则,“理而存之”,辑成《存拙斋札疏》。按罗氏所说,少作问世,“海内多疑予为老宿”,经学大师俞樾曾“采予《札疏》中语,入所著《茶香室笔记》中”(参见《集蓼编》),云云。

     关于罗氏早年“扬声”于俞樾笔记,我们将另文介绍。这里,谨略述其“删雉旧稿,善存百则”的《读碑小笺》,以“考文订误”为宗旨,通过精密的考证,匡正前人著述中讹误,而被梁启超推为“荟录众说,颇为类书”的金石学权威著作《金石萃编》,尤为罗氏考订之重点。据我们考核,初刊《读碑小笺》整一百则,考订《金石萃编》谬误,或辨其失考者,即有二十九则;为使读者有感性的认知,不妨举今仍通行于众口之两则称谓。其一,“舍弟”之称:

       临高氏碑,常允之撰,允之弟口口篆额,其署款称“舍弟承奉郎某”。《金石萃编》云:“兄称弟曰‘舍弟’,剏见此碑。”予按:《魏略》载文帝《与钟繇书》:“是以命舍弟子建因荀仲茂转言鄙旨。”是此称曹魏已然,不始是碑。

    其二,“公馆”之谓:

    殷君夫人碑:“卒于口尉之公馆。”《金石萃编》云:“‘公馆’二字,剏见。”予按:《礼记·杂记》:“为君使而死,公馆复,私馆不复。”公馆之称,始此。魏邈墓志:“卒于宣州宣城县之公馆。”韦应物诗:“公馆夜云寂。”是二字唐人习用之,非创见。

    所谓“剏见”,或曰“始见”,就是前此无有,未见未闻。然而,“说有易,说无难”。“予按”即罗氏通过按语的方式,敢对前人之“创见”说“不”字;并以确凿的证据,考其所是,正其所误,非常可贵的是,罗氏能以新的发现,订正原先之考证。例如,关于“三教”:

《唐书·艺文志》有卫元嵩《齐三教论》七卷;《隋书·李士谦传》载士谦答客问三教,有佛日、道月、儒五星之说,三教之称始此。《金石萃编》云始见唐叱干公《三教道场》文,误。

以上,乃《读碑小笺》正《金石萃编》之误;而《存拙斋札疏》,亦有“三教”云:

   《北周书·武帝纪》:“建德二年二月癸巳,集群臣及沙门、道士等,帝升高座,辨释三教先后,以儒为先,道为次,佛为后。又《韦夐传》:“武帝以佛道儒三教不同,诏夐辨其优劣”,“夐著《三教序》奏之”。玉按:“三教之称当始此”。

    《札疏》以“当始此”,正《小笺》之“始此”;一个“当”字显示了扎实的考证功夫。经笔者查证,俞樾《茶香室笔记》有《三教》条,全文录入上引“三教”之说,并于《札疏》“三教之称当始此”下,加“按”云:“此亦罗氏说,乃自正《小笺》之误也。”由是,又可窥知俞樾硕学鸿儒而读书细心,为学一丝不苟;其勖勉后学,循循善诱,不吹不捧,岂后世专以“红包批评”欺世之“名家”“大师”所能同日而语哉!

(载《甲骨天地》2011年、2012年合刊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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